
重讀五年前那篇文章
2021 年,我在舊網站寫過一篇文章,談台灣的英文辯論與模擬聯合國環境。
那時候語氣比較重,很多話沒有收。現在重讀,會覺得有些批評其實可以講得更精準,也可以少一點火氣。讀者一旦先被語氣擋住,後面的教育問題就很難被看見。
這幾年過去,因為 Weebly 台灣地區服務即將收尾,我開始整理舊文,也重新讀了一次當年的文章。心情有點複雜:那篇舊文有些地方確實太重,可是有些判斷到今天還是沒有過時。
英文辯論和模聯練的是思考過程
英文辯論和模擬聯合國當然會用到英文,可是把它們只看成英文活動,焦點就偏了。學生要讀資料、查背景、判斷立場、組織理由、回應反駁,還要在不同觀點之間整理自己的想法。這些都不是幾堂體驗課就能練出來的能力。
我當年提出過一個很務實的估算:一個學校如果想把英文辯論做起來,一學期至少要有 10 到 12 堂校內課程、6 次課後練習、3 場與其他學校的友誼賽。低於這個數字,學生大多只是知道這個活動長什麼樣子,還談不上穩定訓練。

現在看來,我還是會維持這個判斷,要有個堪用的英文辯論 program, 學校家長學生與老師得接受這樣的過程,當然課後練習有沒有校內老師就看狀況而定就是了。
活動變多了訓練卻不一定更深入
台灣現在有不少學生參加英文辯論、模聯、英文簡報、演說和各種英文表達活動。願意投入的老師、教練和家長也一直都有。比較可惜的是,很多努力散在不同地方,沒有接成一條能讓學生長期成長的路。
學生去比賽,賽前練習不一定夠。學校開了社團,社團和正式課程不一定接得起來。外部教練帶進方法,卻不一定有機會和校內老師長期配合。學生寫得出漂亮講稿,卻不一定知道怎麼拆題、看證據、反駁、處理衝突。
分開看,這些好像只是現場執行上的小問題。放在一起看,就會看到台灣英辯與模聯環境一直卡住的地方。
只靠英文科很難撐起來
英文辯論與模聯也不該只丟給英文科。辯論題目常常碰到公共政策、科技、經濟、法律、醫療、教育、外交和社會價值。模聯更需要學生理解國家利益、國際制度、政策限制和現實談判。
訓練如果最後只剩下英文表達,學生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句子順不順、發音標不標準、講稿看起來漂不漂亮。這些當然重要,可是更難的部分在後面:
一個主張到底為什麼成立?證據能不能撐住推論?對方的反駁有沒有打中要害?自己的立場有沒有盲點?一份決議文是否可行?一個國家的立場是否合理?一場談判到底有沒有碰到問題核心?
這些判斷需要英文,也需要公民、社會、歷史、科學、數學、媒體素養和基本邏輯。更現實一點說,也需要成年人願意陪學生練,而不是把學生丟進比賽或社團之後,就期待他們自己長出能力。
這也是民主社會需要的訓練
放回台灣教育現場來看,這件事更值得擔心。
這幾年台灣一直談素養、探究、表達、國際化和批判思考,方向沒有錯,但學生以後要面對的公共議題只會越來越複雜。資訊混亂、價值衝突、政治宣傳、威權敘事,這些都不是英文講得流利就能處理的事情。
學生要學會讀懂問題,也要學會分辨資訊。他們要能提出判斷、承受反駁,並在壓力下重新整理自己的想法。
這是民主社會很基本的訓練。
民主社會需要會考試的人,也需要能在公共議題前站得住的人。學生要聽得懂別人在說什麼、問得出問題、說得清楚自己的理由。英文辯論與模聯原本很適合做這件事,因為它們把語言、知識、立場、判斷和表達放在同一個訓練場裡。
只是到目前為止,台灣還沒有把這個入口用好。
癥結點在系統
我們常常看到不乏有活動,卻遲遲看不到足夠的訓練。看到了一些比賽進行,卻看不到足夠的賽前準備。看到了學生的熱情,卻看不到足夠的成人協作,以致三分鐘熱度更頻繁出現。看到外部資源進到學校,合作方式卻不夠穩定,時間與人力進駐時長也不足。
所以現在我會把話講得更精準一點。台灣有英辯也有模聯。比較大的缺口,是這些活動多半還停在單點形式或點狀式分佈,但沒有穩定進入課程設計、教師協作、跨校練習和長期評量。
一條比較像樣的訓練路徑
一個比較成熟的英辯與模聯環境,應該要有清楚的訓練路徑。
學生一開始要學會讀題,知道題目裡哪些字需要定義,哪些背景資料需要先處理。接著要練習分辨立場、理由、證據和影響。再來才是建立論點,檢查自己的推論有沒有跳太快。
進入攻防之後,學生要能聽懂對方真正的主張,判斷哪裡需要回應,哪裡只是枝節。最後才走到演說、談判、比賽和公開發表。
這條路如果沒有課程、練習和跨校交流支撐,活動看起來會很熱鬧,學生的思考能力卻不容易累積。
五年後我還是這樣看
我現在回頭看 2021 年那篇文章,會承認自己當時寫得太沈重。有些批評沒有必要那麼尖銳,也可能讓一部分讀者直接關閉了大腦理解與接受的機會。不過該文章背後的隱憂,至今尚未有太大改變。
台灣需要更多讓學生反覆閱讀、提問、推理、表達、被挑戰、再修正的訓練環境。英文辯論和模聯本來可以成為很好的入口,只是這個入口還沒有被放進一條夠清楚的教育路徑裡。
Education Legion 想做的事
Education Legion 想做的事情,也和這個判斷有關。
我們會帶學生準備比賽,也會訓練學生把英文講清楚。但我更在意的,是學生面對一個議題時,能不能看懂問題、拆解立場、判斷資訊、建立理由,並且在被挑戰時重新整理自己的想法。所以我們從來就不是提供論點或其他速成的密技。我們就是督促、引導、催化學生的思辨過程!
這種能力不會在一場營隊裡完成,也不會在一次比賽裡完成。它需要時間、練習和回饋,也需要一群成年人願意把教育現場的碎片接起來。
接下來還值得繼續做
五年前,我把這些觀察寫得很犀利甚至可能火藥味較重。五年後,我已經寫得平靜耐心了一點。
但我的判斷沒有太大改變:活動變多,不代表訓練加深;參與人數增加,也不代表生態成熟。接下來,焦點不能再只放在學生夠不夠優秀、英文夠不夠好、比賽夠不夠多。
困難的是我們能不能建立一個足夠成熟的教育環境,讓英文辯論與模聯成為學生長期公共思考訓練的一部分。
這也是接下來還值得繼續做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