倫敦大英博物館收藏了一只相當特別的古羅馬玻璃杯。它大約有 1,600 年的歷史，高度不到 16 公分，杯身雕滿了人物與藤蔓。光是能保存到今天，就已經相當不容易。
但這只杯子最特別的地方，是它會隨著光線改變顏色。
當光線從正面照射時，玻璃呈現帶點乳白的翠綠色；如果把光源移到杯子後方，讓光線穿過玻璃，杯身就會透出鮮豔的紅色。兩種顏色差異之大，如果只看照片，可能還會以為是兩件不同的文物。
這個奇特現象讓科學家研究了數十年。雖然我們早已知道玻璃變色的原理，但要實際做出顏色相近的成品，仍然相當困難。
最近，英國雪菲爾大學（University of Sheffield）的研究團隊公布了一項新成果。他們成功製作出能夠穩定重現這種變色效果的玻璃，而且顏色比過去的嘗試更接近原作。
杯子上刻著一段古希臘神話
這件文物叫做「萊庫古斯杯」（Lycurgus Cup），製作於西元四世紀的羅馬帝國。它屬於古羅馬一種相當精緻的玻璃工藝，稱為「網籠杯」（cage cup）。
這類杯子的外層雕飾與內部杯壁之間有許多鏤空部分，只靠細小的玻璃連接。工匠必須從厚實的玻璃材料上仔細切削、打磨，才能完成這些複雜的圖案。
萊庫古斯杯的雕刻主題，來自一段古希臘神話。
傳說色雷斯國王萊庫古斯（Lycurgus）與酒神戴奧尼索斯（Dionysus）發生衝突，還攻擊了酒神的追隨者。其中一位名叫安布羅西亞（Ambrosia）的女子向大地之母求救，隨後被變成藤蔓，將國王緊緊纏住。
古羅馬工匠把這個場景刻在杯子上。國王被藤蔓困住，周圍還有酒神與其他神話人物。細看杯身，連人物的四肢、衣物與藤蔓交錯的位置都處理得相當精細。
有學者認為，杯子從綠色轉為紅色，可能象徵葡萄成熟、釀成葡萄酒的過程。這樣的解釋與酒神故事確實相當契合，但目前還無法確認當年的工匠是否真有這個用意。
至於這只杯子究竟是用來飲酒、照明，還是另有特殊用途，學界也有不同推測。
讓玻璃變色的祕密，藏在金與銀裡
萊庫古斯杯的變色現象，並不需要任何機關。關鍵就在玻璃本身。
科學家透過現代儀器分析，發現杯子裡含有極微量的金、銀奈米粒子。這些粒子只有數十奈米大小，肉眼根本看不見，卻足以改變光線穿過玻璃時的表現。
當光線從杯子後方穿過玻璃時，金屬粒子會吸收或散射特定波長的光，使紅色光相對容易穿透。因此，杯子看起來呈現半透明的紅色。
但從正面觀察時，我們接收到的主要是被反射和散射的光，杯子便呈現偏綠的顏色。
這種因光線照射與觀察方式不同而呈現兩種顏色的現象，稱為「二色性」（Dichroism）。
簡單來說，玻璃的成分並沒有改變，改變的是光線進入玻璃的方式，以及最後到達我們眼睛的光。
這項原理在今天已經不算陌生。科學家早在數十年前，就利用電子顯微鏡研究萊庫古斯杯內部的金屬粒子，逐漸釐清了它變色的原因。
不過，知道原因是一回事，想在熔爐裡做出相同效果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現代科學家也得反覆嘗試
2026 年 10 月，英國《衛報》報導，雪菲爾大學的 Lisa Hollands 博士與研究團隊，成功重製出顏色更接近萊庫古斯杯的變色玻璃。
Hollands 已經研究、製作玻璃超過 25 年。這次她與研究古羅馬玻璃的 Caroline Jackson 教授合作，參考相關考古研究與玻璃成分資料，試著找出適合的製作方法。
過程沒有想像中順利。
金、銀放進玻璃裡，不代表一定能出現理想的顏色。研究團隊必須仔細控制原料比例、熔爐條件與氧氣含量，讓金屬在玻璃內形成適當大小的粒子。
玻璃需要在超過攝氏一千度的高溫下熔融，而不同的製作條件都可能影響最後的結果。為了找出合適的配方，Hollands 嘗試了不同種類的熔爐與原料，甚至試過加入糖。
經過反覆調整，團隊終於製作出在反射光下呈現綠色、透射光下呈現紅色的玻璃，也找到了可以重複製作的方法。
其實，早在 1960 年代，研究人員就已經成功製造過具有類似變色效果的玻璃。這次值得注意的進展，是研究團隊讓兩種顏色更接近萊庫古斯杯，並改善了製作結果的一致性。
參與相關研究的考古材料學者 Ian Freestone 指出，古代玻璃的顏色可能受到熔爐條件影響，甚至連玻璃放在爐內的哪個位置，都可能造成差異。
這也讓人更好奇：1,600 年前的羅馬工匠，究竟是怎麼控制這些條件的？
研究團隊目前完成的是具有相似變色效果的玻璃材料，並沒有重新製作出一只完全相同的萊庫古斯杯。英國玻璃藝術家 Elliot Walker 也利用這種材料創作了新的雕塑，預計於 2026 年 11 月在雪菲爾展出。
古羅馬人真的懂奈米科技嗎？
萊庫古斯杯常被拿來當作古代奈米科技的例子。畢竟，今天的科學家已經確認，它的變色效果確實與金、銀奈米粒子有關。
但古羅馬工匠是否知道這些微小粒子的存在，目前沒有證據可以證明。
我們也不清楚，當年的製作方法究竟是經過長期摸索而逐漸成熟，還是在某次燒製過程中意外發現，再由工匠嘗試重現。
兩種可能性都值得考慮。古代工匠不需要先理解現代物理學，也可能透過觀察原料與燒製條件，逐漸掌握某些材料特性。另一方面，從現存文物的稀少程度來看，這種玻璃顯然也不是當時隨處可見的普通製品。
我們現在有電子顯微鏡、精密儀器與材料科學知識，能夠分析那些古人看不見的奈米粒子，也逐漸找到了重現變色效果的方法。
可是，當年的工匠究竟知道多少、試過哪些配方，又是如何製作出這只雕刻如此精細的玻璃杯？這些問題至今仍然沒有完整答案。
我想，萊庫古斯杯吸引人的地方，除了它能從綠色變成紅色，還有這段我們不太了解的製作歷史。
下次再看到這只杯子的照片，我大概會更想知道：當年那位工匠究竟試了多少次，才做出眼前這件作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