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家長怎麼理解申請制度高分落榜的案例?
社群上又開始流傳的高分落榜故事
畢業季前後,社群上又開始流傳 Stanley Zhong 的故事。
這類故事通常很快就會被轉傳,因為它很符合社群媒體喜歡的敘事。一位亞裔高中生,SAT 1590 分、加權 GPA 4.42,創辦自己的電子簽名新創公司,結果被多所頂尖大學拒絕。後來他拿到 Google 軟體工程師的全職工作,於是故事就變成了,連 Google 都願意錄用的孩子,為什麼名校不要?
這個問題聽起來很有力,但其實很容易誤導家長。
Google 錄用一個學生,代表他的某些技術能力被企業看見。可是大學願不願意錄取一個學生,看的不是同一件事。企業招募是在找能不能勝任某個職位的人,大學招生則是在組成一整屆學生。兩者都重視能力,但判斷標準不一樣。
所以 Stanley Zhong 的故事可以當引子,但不適合當成核心案例。它有話題性,卻不一定有足夠的教育深度。
真正值得細看的是 Michael Wang
更值得家長慢慢看的,是 Michael Wang 的案例。
Michael Wang 幾年前也曾成為美國大學申請爭議中的代表人物。他是非常優秀的亞裔學生,成績好,標準化考試成績也很高,還有辯論、數學競賽、音樂表演、社區服務等經歷。照許多亞洲家庭的想像,這樣的學生應該很有機會進入頂尖大學。
但他的申請結果並不如外界想像。當年他被 Stanford 和多所 Ivy League 學校拒絕,後來選擇就讀 Williams College。這個案例也讓他開始質疑,亞裔學生在美國頂尖大學申請中,是否被用更高的標準看待。
如果只看到這裡,Michael Wang 的故事可能也會被包裝成另一個優秀亞裔學生被名校虧待的故事。
但他的案例比 Stanley Zhong 更有教育意義,原因不只在於他的背景優秀,而是因為他多年後願意回頭整理自己的想法。
他後來不是草率的把問題歸結為制度完全錯了,也不是把自己永遠放在受害者的位置。他談到的,是更複雜的問題。美國大學招生制度是否透明,亞裔學生是否被更高標準看待,affirmative action 原本想處理的歷史與社會問題是否仍然存在。如果制度有問題,應該怎麼改革,而不是只是把所有問題歸成名校欺負亞裔。
不是每個高分落榜故事都有一樣的教育價值
這個差異很重要。
Stanley Zhong 的故事目前比較像社群焦慮的引爆點。高分、創業、名校拒絕、Google 錄用、家長提告,這些元素放在一起,當然很有傳播力。問題是,這種故事太容易讓人直接跳到情緒結論,好像只要孩子夠優秀卻沒有被錄取,就一定是制度虧待他。
Michael Wang 的故事則提醒我們,一個案例真正值得看的,不只是當年有多高分、被哪些學校拒絕,而是這個人後來如何理解自己的挫折。
Affirmative action 被推翻,不代表變回純分數競爭
這裡也要把時間線講清楚。
Michael Wang 的案例發生在 2023 年美國最高法院判決之前。當時,美國大學在一定範圍內,仍然可以把種族納入整體審查。也因此,他的故事很自然的被放進 affirmative action 和亞裔申請者是否被更高標準看待的爭議裡。
但 2023 年 6 月 29 日,美國最高法院在 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 v. Harvard 和 SFFA v. UNC 的判決中,基本上終結了大學招生中直接把種族作為錄取因素的做法。這不代表學生不能在申請文章裡談自己的族群經驗或成長背景,但學校不能像過去那樣,直接把種族身分本身當成錄取加分因素。
這個變化很重要。
因為很多台灣家長可能會以為,既然 affirmative action 的舊制度被推翻,那美國大學申請應該就會回到單純比成績、比履歷、比誰比較強。可是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
Affirmative action 的舊制度被最高法院推翻了,但 holistic admissions 並沒有消失。
大學還是會看申請文章、推薦信、活動脈絡、家庭背景、學校資源、個人特質,以及學生能為校園帶來什麼。只是學校在處理種族議題時,必須比過去更小心,不能直接用族群身分本身作為錄取理由。
台灣家長最容易誤解的地方
這也是很多台灣家長最容易誤解的地方。
我們太習慣把升學想成一場可以計算的競賽,彷彿分數夠高、履歷夠漂亮、孩子夠努力,好的結果就應該降臨。如果結果沒有出現,那一定是哪裡不公平、不公正,或者孩子還不夠努力、不夠積極。
但美國大學申請本來就不是這樣看事情。
其實我們可以先用台灣的個人申請來理解。學測成績可以幫學生通過第一階段篩選,但通過第一階段,不代表最後一定會錄取。第二階段還有備審資料、面試、筆試、實作或其他指定項目。分數可以讓你進入下一關,但不代表教授最後一定會選你。
美國大學申請也有一點類似,只是它更不透明,也更重視整體判斷。
台灣的第二階段,很多時候還是比較符合我們熟悉的升學思維。家長看得到級分、倍率、佔分比例,也看得到面試項目。有些科系甚至還會再考筆試。這會讓人覺得,雖然競爭很激烈,但至少還像是一場可以準備、可以計算、可以掌控的考試。
分科測驗就不用說了,大家都懂,有一點像以前聯考的邏輯。這裡就不多談。
美國頂尖大學就不完全是這樣。
美國大學看的,不只是誰分數比較高
成績通常只是基本門檻。當一所學校面對成千上萬個成績都很好的學生時,問題就不只是誰分數比較高。招生官還會看這個學生怎麼思考、怎麼表達、怎麼面對困難、怎麼跟人相處。他的申請文章有沒有真實的聲音,他的活動是長期投入,還是為了申請堆出來的,老師眼中的他是能帶動討論、照顧他人、承擔責任的人,還是只是很會完成任務的人。這些東西,很難只靠成績單看出來。
這些問題對很多亞洲家庭來說,其實很不舒服。
因為它們不好量化,也很難被拆成一張補習班課表。不是上十堂課、補幾份講義,就能保證做出來。它更接近一個孩子長期怎麼被教養、怎麼被對話、怎麼被允許犯錯,又怎麼從經驗裡慢慢長出自己的判斷。
如果孩子真的要申請美國大學,家長就不能一邊追求美國教育的結果,一邊拒絕理解美國教育的邏輯。
說得直接一點,如果只用亞洲考試思維去看美國大學申請,最後很容易把孩子訓練成高效能履歷機器。看起來什麼都有,卻不一定真的理解自己;看起來什麼都會,卻不一定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。
兩個故事放在一起看,重點就不一樣了
這才是 Stanley Zhong 和 Michael Wang 這兩個故事可以放在一起看的原因。
Stanley Zhong 的故事提醒我們,社群媒體很會把升學焦慮包裝成正義感。Michael Wang 的故事則提醒我們,一個人真正成熟的地方,不是當年有多高分,而是多年後能不能重新理解自己的挫折,甚至修正自己原本的判斷。
這些故事不應該只是拿來證明名校不公平,也不應該拿來恐嚇孩子,讓孩子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,但還是不夠。
它們比較應該提醒我們,頂尖申請不是把所有成就塞進履歷表,也不是把孩子包裝成一個看起來毫無缺點的人。
一個成熟的申請者,需要的不只是分數和獎項。他要能說清楚自己是誰,怎麼學習,怎麼面對失敗,怎麼跟人合作,怎麼理解世界。更重要的是,他不能把整個人生價值交給一封錄取信決定。
我們真正在意的事
這點對台灣家長來說,可能特別難接受。
因為我們太習慣把教育看成一條往上爬的路。考高分,進好學校,拿好履歷,換好工作。這條路不是完全錯,但它太窄了。它可以訓練出很會完成任務的孩子,卻不一定能培養出真正會思考、會溝通、能承受不確定性的人。
如果家長希望孩子未來申請美國大學,甚至希望孩子在國際環境中站得住腳,那就不能只是不斷追問孩子還缺什麼獎項、還缺什麼考試、還缺什麼活動。
更重要的是,這個孩子有沒有自己的聲音。他是不是真的理解自己做過的事情,能不能把經驗轉化成思考,在壓力下還能不能保有判斷。他到底只是看起來很優秀,還是真的逐漸長成一個值得信任的人。
Education Legion 一直在意的,不只是孩子會不會流利講英文或參賽。
英文、辯論、演講、寫作,最後都只是工具。真正重要的是,孩子能不能把經驗整理成想法,把想法說清楚,把別人的觀點聽進去,也在壓力和競爭中保有自己的判斷。
分數很重要!履歷也很重要!
但如果孩子只有分數和履歷,卻沒有思想、人格、表達能力和自我理解,那他在美國申請制度中遇到挫折,其實不應該讓我們太意外。
我們不需要把孩子打造成一台更精密的人類機器。
我們需要的是,讓孩子在有能力競爭的同時,也有能力理解自己、理解他人、面對世界。就算有一天不被某間學校選中,他仍然知道自己是誰,也知道下一步可以怎麼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