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調明明領先，最後怎麼會輸？

1948 年 11 月，美國總統杜魯門（Harry S. Truman）在火車站舉起一份報紙，笑得相當開心。那是《芝加哥論壇報》，頭版用斗大的字寫著：「DEWEY DEFEATS TRUMAN」，也就是「杜威擊敗杜魯門」。尷尬的是，真正贏得選舉的人就是杜魯門。

當時的民調普遍看好杜威（Thomas E. Dewey），報社也相信他會勝選，於是在開票結果確定前就趕著付印。沒想到，選舉結果完全相反，這份報紙也成了美國新聞史上最著名的烏龍之一。

將近 80 年過去，民調技術進步許多，從抽樣方法到統計分析都比當年精密，但每逢選舉，民調準不準依然是大家關心的問題。

台灣即將在 2026 年 11 月 28 日舉行地方選舉。各家媒體陸續公布民調，候選人的支持度只要稍有變動，就可能成為新聞焦點。不過，民調明明是在調查民眾現在支持誰，為什麼我們經常把它當成選舉結果來看？

問一千個人，真的能代表幾百萬人嗎？

一份市長選舉民調，可能只訪問一千多人，卻拿來推估整個城市的民意。乍看之下，樣本似乎少得可憐。但民調準不準，關鍵不只是問了多少人，還有究竟問了誰。

假設我們想了解某座城市的選民支持誰，卻只在特定候選人的支持者群組發問卷，就算收到十萬份回答，結果也很難代表全市選民。相較之下，如果透過適當的抽樣方式，讓不同背景的選民都有機會受訪，一千多人的樣本就可能提供相當有用的估計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經常看到民調標示「95% 信心水準，抽樣誤差正負 3 個百分點左右」。這個數字主要反映抽樣本身的不確定性，並不代表民調結果與實際民意最多只會差 3 個百分點。畢竟，民調還有其他可能的誤差，有些問題甚至比抽樣更難處理。

現在看到陌生電話，你會接嗎？不少人可能直接掛掉，就算接起來，聽到對方要做政治民調，也未必願意回答。

對民調機構來說，這是個棘手的問題。如果願意受訪的人，和拒絕受訪的人在政治立場上存在明顯差異，調查結果就可能出現偏差。

不同的訪問方式也有各自的限制。只靠市話調查，可能漏掉不使用家用電話的人；使用手機調查地方選舉，又需要另外確認受訪者是否具有當地投票資格。至於社群媒體上的開放式投票，問題可能更大。願意主動參加的人，本來就不一定能代表一般選民，某些群組的支持者甚至可能特別積極。

為了減少偏差，民調機構通常會依照年齡、性別、地區等條件調整資料權重。但如果某些族群特別不願意受訪，而這些差異又無法從現有資料掌握，再怎麼加權也未必能完全修正。

所以，兩份民調即使訪問了差不多的人數，結果也可能不同。光看樣本數和抽樣誤差，還不足以判斷調查品質。

2026 年 10 月，Pew Research Center 總裁 Michael Dimock 在美國政治媒體《The Hill》撰文，談到選舉民調面臨的一項難題：民調能測量選民目前的支持傾向，卻很難準確預測誰最後真的會去投票。

想想看，當民調人員問你支持誰，你可能毫不猶豫地回答。但投票日到了，你可能臨時有事，或者原本就沒有那麼強烈的投票意願。反過來說，有些平常不太關心政治的人，也可能受到選前事件影響，突然決定去投票。

因此，即使民調準確掌握了受訪者當時的支持度，只要最後出門投票的人與預期不同，選舉結果仍可能出現落差。

未表態選民也讓預測變得更加困難。有些人真的還沒決定，有些人則是不願意透露立場。至於他們最後會選誰、會不會投票，民調機構只能設法推估。如果兩位候選人的支持度只差幾個百分點，卻還有不少選民沒有表態，這時就宣布其中一人穩操勝券，顯然太早。

調查時間同樣重要。回頭看 1948 年的美國大選，當年的民調除了採用後來受到質疑的配額抽樣方法，主要機構也普遍太早停止訪問，未能掌握最後階段的選情變化。這些問題促使民調界在選後重新檢討調查方法。

今天的民調同樣無法預知未來。一份十月中旬完成的調查，不可能提前知道接下來幾週會發生什麼事。與其只看某一次民調的領先幅度，持續觀察不同機構的調查結果，通常更能了解選情是否正在改變。當然，如果多家民調受到類似的偏差影響，就算結果看起來一致，也不保證最後一定準確。

根據《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》第 53 條，投票日前十日起至投票時間截止前，不得發布、報導、散布、評論或引述與該次選舉相關的民調資料。今年的地方選舉訂於 11 月 28 日舉行，因此民調禁制期將從 11 月 18 日零時開始。

這項規定是為了減少選前民調可能對選舉公平造成的影響，避免有人利用民調操作選情、干擾選民判斷。但如果民調本來就是讓大眾了解民意的工具，限制資訊流通，真的比較有助於選民獨立判斷嗎？

立法上的顧慮不難理解。選前密集發布的民調可能被過度解讀，甚至遭到刻意操作。然而，選民也有理由希望了解最新的民意變化，再自行判斷這些資訊是否可信。

民調究竟會如何影響選舉，除了調查本身的品質，也取決於媒體怎麼報導、政黨怎麼引用，以及選民如何理解這些數字。

回到 1948 年那份印錯的報紙，如果《芝加哥論壇報》當時只寫「杜威民調領先」，大概就不會留下那張經典照片。可惜，對新聞媒體來說，「可能贏」終究沒有「已經贏」那麼吸引人。

將近 80 年後，民調的方法進步了不少，但再怎麼精準，也無法代替選民投下手中的那張選票。

台灣面臨不少內外挑戰，而今年地方選舉選出的首長與民意代表，將直接影響各縣市未來幾年的施政方向。選舉結果也是各政黨了解民意、檢討施政的重要依據。每張選票，都是我們對家鄉與台灣未來的一次表態。

所以，11 月 28 日，無論你支持哪個政黨、哪位候選人，都記得出門投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