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得出問題,就等於有能力接手嗎?

談Z世代後段人群的批判、權利感與責任落差

一名學生認為作業設計不合理,因此決定不交。老師請他說明問題出在哪裡,也邀請他提出更合理的替代方案。學生分析得頭頭是道,老師接著問他是否願意依照自己提出的方案完成作業,或承擔沒有繳交的結果,他卻認為老師沒有理解他的壓力。

這類場景值得注意。年輕人挑戰權威,本來就是成長的一部分。青少年會質疑規則、抓出成人的矛盾,也常相信自己的世代將來可以做得更好。教育如果只要求服從,很難培養出真正有獨立判斷能力的人。

近年部分教師與家長感受到的問題,似乎已經超過一般的青春期反抗。有些年輕人希望擁有成人等級的發言權,只願意承擔青少年等級的責任,遇到後果時又期待兒童等級的保護。他們看得出成人犯錯,便覺得自己已經站在相同高度;能夠批判一位領導者,也被當成自己具備接手能力的證明。

本文暫時用「Z世代後段」稱呼約2005年至2012年間出生的年輕人。這只是方便討論的分類,學界目前沒有一致定義。現有研究也無法證明這個年齡層比過去的年輕人更自戀、更有權利感,或更排斥權威。Schröder(2024)分析113個國家、超過58萬人的資料後發現,工作態度主要受到年齡與時代環境影響,出生世代本身的解釋力非常有限。過去每一代年輕人,也幾乎都曾被批評懶惰、自我中心、不願負責。

因此,本文無意替整個世代定性。我們要討論的是教育現場逐漸出現的一種姿態,以及幾項已經有研究支持的相關現象:

部分年輕人是否誤認為,只要看得出問題,就代表自己已經有能力接手大局?

看出錯誤,離接手還很遠

目前和這項觀察最接近的研究概念,是 academic entitlement,中文可以理解為「學業權利感」。這類學生期待好成績、通融或特殊待遇,卻不一定願意承擔相對應的學習責任。遇到結果不如預期時,他們也比較容易把原因歸到教師、學校或外在環境。

教師當然應該把指令講清楚、設計有品質的課程、維持公平、照顧學生差異,也要留意學生的心理狀態。問題出現在,每次表現不理想時,學生都能找到一套免責說法:作業太無聊、老師沒有講清楚、期限造成壓力、學校給的協助不夠,或老師沒有先贏得自己的尊重。這些理由有時確實成立,然而,一個人若長期把失敗都解釋成環境造成的,很難發展出真正的責任感。

North與Fiske(2013)的研究則提供了另一條線索。他們發現,較年輕的成人比較容易認為年長者應該讓出職位、資源與影響力,當長者不願意退場時,也更容易受到負面評價。這項「接替式年齡偏見」研究主要針對接近退休年齡的成人,無法證明青少年普遍把三、四十歲的教師或主管視為應該退場的人。

本文提出的假設再往前一步:有些年輕人可能已經不需要等到成人真正年老,只要對方代表學校、專業或既有制度,就能被視為過時的一方。成人必須不斷證明自己有資格站在那個位置;年輕人只要抓到一次錯誤,便覺得自己已經證明了取代對方的資格。

這裡真正值得警覺的,也不是年輕人想超越前輩。每一代都曾經想證明自己可以做得更好。差別可能出在接班的順序被打亂了。過去常見的想像是先學習、累積能力、挑戰前人,最後用成果證明自己。現在部分年輕人的判斷順序,可能從「我看得出你哪裡做錯」直接跳到「我已經比你更適合站在這個位置」。批判被當成能力證明,對方的失敗也被誤算成自己的成就。

這套推論缺少最重要的一段,也就是能力。看出一堂課教得不好,不代表你知道如何設計課程、管理全班、照顧程度差異,還能處理每天出現的突發狀況。看出公司制度有問題,也不代表你能建立一個付得出薪水、處理得了衝突,並且長期運作的組織。別人的失敗只能證明他在那件事上失敗了;你能不能做得更好,還要看知識、判斷、執行力、耐力,以及最後願不願意承擔結果。

批判的成本相對低。真正負責時,你必須在幾個都不理想的選項中做決定,和難以合作的人共事,在資訊不完整時採取行動,最後還要承擔後果。站在外面的人可以要求完美答案,實際負責的人往往只能判斷,哪一種缺陷比較能夠承受。

從改革制度,走向繞過制度

這裡可能還有一項世代差異值得觀察。過去的年輕人同樣不信任權威,也會強烈批判制度,但他們的反抗往往仍帶著某種投入。他們想改變學校、改革職場、推動社會運動,甚至直接進入制度內部競爭。即使與制度衝突,他們仍相信制度值得爭取。

反抗者仍在意制度,所以願意與制度衝突;選擇繞過的人,可能已經不覺得制度值得投入。前者會問「這套制度要怎麼改」,後者更常問「我怎麼避開這套制度」。這個差異目前還沒有充分研究證明,卻值得教師與家長留意。當學生習慣把退出當成第一選項,他們也會少掉練習協商、組織、承諾與長期修補的機會。

為什麼這種姿態現在更容易出現?

年輕人對制度的不信任,有不少現實基礎。學校如果長期出現規則反覆、處理不公、說明不透明或標準不一致,學生自然會質疑權威。Yeager等人(2017)追蹤美國少數族群青少年後發現,學生感受到程序不公時,對學校的信任會逐漸下降,後續也可能影響行為與升學結果。這項研究的對象與台灣學生不同,無法直接類推,卻提醒我們:學生不信任權威,有時來自權威本身的表現。

真正麻煩的情況,是對某個人的具體不信任逐漸擴張成對所有制度的全面否定。一位老師處理不公,於是所有教師都沒有正當權威;一位專家判斷錯誤,於是專業只是權力的包裝;一項規定設計不良,於是個人可以自行決定是否遵守。這些說法聽起來很有批判性,實際上省略了最困難的判斷工作。把所有權威都判定為不可信,比逐一檢查證據、程序、能力與利益關係簡單許多。有些犬儒,只是懶得分辨,卻把自己包裝成看透一切。

COVID-19可能放大了這種傾向。Betthäuser等人(2023)統合15個國家、42項研究後,發現疫情期間出現明顯學習損失,弱勢學生受到的影響更大。這項研究只能證明學習受損,無法證明疫情直接造成權利感或反權威心態。不過,疫情確實改變了許多學生對制度的經驗:上課地點反覆變動,規則快速更新,成人也常顯得沒有把握。部分學生可能因此建立一套生存邏輯,認為制度不可靠、規則隨時會改,個人保持彈性比長期投入更重要。

數位平台則讓批判比過去更容易換來地位。Brady等人(2021)發現,社群回饋會提高使用者再次表達道德憤怒的機率,使用者也會逐漸配合自己所處社群的情緒規則。Grubbs等人(2019)研究人們如何透過道德表態追求地位,並發現這類動機與更多人際及政治衝突有關。這些研究沒有證明Z世代後段比其他世代更常這樣做,卻揭露了平台的獎勵機制:公開指控可以在幾分鐘內換來注意力、按讚與認同,真正的能力卻需要多年練習、犯錯、修正,以及大量沒有人看見的準備。

短影音研究也提供了一項補充線索。Ebster等人(2026)整理42項研究、46,912名25歲以下參與者,發現大量且缺乏節制的短影音使用,與注意力不集中、衝動、工作記憶較弱及自我調節困難有關。由於多數研究採橫斷設計,目前還不能斷定短影音直接造成這些問題。較穩妥的解讀是,當一個環境持續鼓勵快速切換、立即反應與強烈表態,長時間準備、延後回饋與耐心修正就會更難維持。

成人同樣參與了這個環境的形成。Brummelman等人(2015)追蹤565名兒童與家長後發現,父母若長期把孩子看成比別人更特別、更值得優待,孩子後續出現自戀特質的可能性也會增加;相較之下,父母的溫暖與健康自尊較有關聯。愛孩子,和讓孩子相信自己理應得到特殊待遇,最後會走向不同結果。

部分成人把支持做成救援,把學生發聲理解成學生應該掌控局面,也把情緒需要被理解延伸成責任可以取消。學校鼓勵學生批判制度,卻很少要求他們處理成本、執行與取捨;家長太快介入,孩子也就很少完整經歷準備、表現與後果之間的關係。成人必須承認自己參與了問題的形成,這份責任也不能成為我們忽略年輕人能力缺口的理由。

教育要把批判重新接回責任

教育不需要回到羞辱、盲從與威權管理。研究較支持的方向,是讓學生擁有一定的自主空間,同時維持清楚的規則、期待與責任。Sierens等人(2009)研究526名學生後發現,自主支持與明確結構可以同時存在,兩者也都和學生的自我調節學習有關。Howard等人(2025)的統合分析同樣發現,支持學生自主感、能力感與人際連結的教學行為,通常與較好的投入、表現與心理狀態有關。

看出問題後,提出方案。 學生指出一項規定不合理,討論不能停在「我不認同」。教師可以繼續追問:你的替代方案是什麼?需要付出哪些代價?由誰執行?怎樣才算失敗?你願意負責哪一部分?批判如果不需要面對成本與取捨,很容易變成一種不用付代價的優越感。

要求發言權後,承擔結果。 學生希望被當成平等對象,代表他的意見應該受到認真對待,也代表他的選擇不能永遠由別人收拾。教師可以理解學生的困難,期限依然可以存在;父母可以承認孩子壓力很大,承諾依然需要完成。同理可以影響後果如何執行,卻不能切斷選擇與結果的關係。

成人承認錯誤後,仍要守住界線。 教師與父母不需要裝成永遠正確。願意修正錯誤,反而能讓權威更可信。然而,承認一次判斷失誤,不代表所有規則都必須撤銷,也不代表成人失去帶領與設限的資格。尊重學生,應該讓成人的權威更有品質,不該讓權威從教育關係中消失。

這些能力可以透過教育改善。Pandey等人(2018)整理49項隨機研究、50種介入方案,共23,098名兒童與青少年,發現自我調節訓練整體具有正向效果。環境可能削弱持續注意力、挫折耐受與責任感,教育也能透過清楚結構與反覆練習,把這些能力重新建立起來。

目前的研究無法證明Z世代後段是一個天生有缺陷的世代。研究已經確認的,是學業權利感、責任外推、世代接替期待、制度失信、疫情造成的學習中斷、數位平台對公開批判的獎勵,以及成人過度高估與過度介入等現象確實存在。

本文提出的核心假設,是這些條件可能正在部分年輕人身上組合成一種新的姿態:

年輕人當然可以挑戰上一代,也應該超越上一代。可是,看得出成人哪裡做錯,只是批判的起點。真正的接班,還要靠能力、判斷、執行,以及承擔後果。

你想接手以前,先證明自己扛得起那份責任。

參考文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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